堂吉诃德从兜里掏出文学手册翻了翻,发现脚下的这块地儿经济发达,媒体众多,文化并不随之进步,比海南好不了多少。需要交流的,是富人如何伤着心花天酒地煲汤品茶,穷人如何费心思高淡阔论去发廊歌厅均贫富。堂吉诃德自作主张地置赞助商的吩咐不顾,决定绕道走开。谁知,没走多远,被赶上来的警车拦住。下来一老一少两警察,敬过礼后,等主仆二人下马。堂吉诃德一见,勒住缰绳,长枪一顿,不慌不忙。桑丘也就镇静自若。
“坐在上面舒服是不?”年青的警察生硬地说,“看见我们还不赶紧下来。”
“二位一直在我们湛江高速路上走么。”年老一点的警察问。
“不错。”堂吉诃德说,“不过,我已和仆人商量过,不在广东逗留,从我这得到答复,任何条件都不能左右。两位还是回去吧,”堂吉诃德学着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抱拳当胸,“代我谢过你们府里的大人,一片好意,回去我会向塞老汇报的,考察一番后,广东不像他从小道消息得到的那般贪吃无厌惟命是从,与惟利是图形影相吊。”
“虽然我不是警校毕业,但我二舅在局子里说一不二。别跟我绕弯子说一通我知道瞧不起生我养我的故乡的话,请出示驾照,二位。”少一点的警察见他们不下马,也不强求,抱着肩膀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驾照?”桑丘笑了起来,“你们国给的车咱没要,驾驶证行车证全在轿子里,你们的美丽如二月迎春花、香比八月桂花的导游要跟来,准会说得你不仅哑口无言,脸上还像十字路口的信号灯——一阵红一阵绿还要加上一阵黄。”
“这不是马车,小兄弟,”堂吉诃德说。“你们的人赶路也要赶路证吗?”
堂吉诃德说这话时一点不好笑,两位警察脸寒寒的就是明证,但却逗得桑丘从驴背上掉下来怎么也爬不上去。堂吉诃德知道桑丘的表演有点过,但还是觉得受用,暗忖道,这个马屁精,要多给他加点工钱。堂吉诃德感觉仆人那一跤跌得真不轻。
“无证驾驶,罚款二百。”年轻的警察掏出个小本。
“念你们初犯……”年老警察还没说完,被桑丘打断:
“二百?凭什么?”
“也许你们没听说,此树是我裁,此路是我开,要打此路过,留下买路钱吗?就凭这。下来交费,不要发票,十块钱一位。”年少的说,“我们不是不讲情理的人。”
“我有皇帝请柬。”
“天高皇帝远,皇帝走这也得交。”
“我们是外国人。”桑丘几乎喊起来,“看看我主人的座骑,那是纯种的西班牙皇家马。”
“别跟我提皇马,逮你们外国人交双倍,四十。”
“不交。”桑丘耍起赖。
“再不交八十。”
“还是不交。”
“那你们得付一百六了。”
年少的警察开单就扔过来。年老的劝道,“老外,明智点,一乡一规,一地一俗,交钱走人,我们不难为你。不瞒你说,刚接到警报,你们连闯四个收费站,分文未付,我们修路可没集你一个资,让你交点钱还能比集过资还得交过路费的冤吗。而且,你们纯种的尊贵的西班牙皇马废物排放量打眼一瞧就严重超标,要成心难为你,拉你回去上个检测站,这点钱只是个零头。还有,因为躲你们的排污而刹车不及,已酿成三起车祸,两辆宾利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,上千万损失他们只能自认倒霉,谁叫他们仗着有点钱,过路费从来不交,活该。因此我们没与你追究,躲一罚十,你们还少交四十呢。”
桑丘怕了,伸手掏钱,被主人制住。
“就是不交。”
“只好对不起二位。人可走,马得留。”
警察上前牵绳,被堂吉诃德用枪挑开。年少的警察喝道:
“你敢妨碍公务?”
“谁敢拦我去路?”
“我们在执行公务。”年老的警察和气地说。
“咱们只是赶路。”桑丘说。
桑丘说完,随主人夺路就走。上前阻拦的人被堂吉诃德长枪一伸刺倒在地。
少警不示弱,爬起来啪、啪鸣空两枪,见没被逃跑的二人理会,想起射人先射马,“啪、啪、啪”又送三枪,被久经沙场的糊涂马和杂毛驴几个腾挪闪过。激得年少的警察性起,不顾一切对准持长枪首领就是一声“啪”。怎奈年青的警察平时训练不刻苦,实战经验不丰,加之标靶移动过快,枪响后,目标仍活蹦乱跳。眼见逃出射程,年青的警察子弹打完,向年老的借。老警察不愿惹事,打开对讲机,不一会,呼呼开来两辆拖车,追了半里地,将闯杆的主仆二人连驴带马塞进车一并拉走。
堂吉诃德奋力挣扎,怎奈人高马大,不如矮个的广东警察活溜,加上长枪周转不灵,俯首就擒不说,一路上,还被遭辱的警察报复性的两拳打得鼻青脸肿。还不解恨,年青的警察咬牙切齿地说,送看守所看我怎么治你。
堂吉诃德用西班牙方言大骂不绝,跟唱歌似的,桑丘听了解气。警察随着拍子竟能附和,说这两人真逗,英特那维尔早已实现,谁跟你团结起来,气就消了不少。临到门口,年老的警察悄声问两人:
“要律师吗?”
堂吉诃德才想起,被捕前他们没跟他说“你有权保持沉默”, 堂可诃德傲慢地对桑丘说:
“叫他们给西班牙捎个信,叫塞老给我派一队律师来。”
桑丘一听却急了:“就算拔腿飞奔,你的律师到这儿,被辩护的人早被判去西伯利亚了。”桑丘埋怨道,“就因为舍不得几个小钱,京城没去成,回家倒顺路了。”
“没关系,我们这儿给你提供更好的,只要你肯出钱。”年老的警察用手一指,果然,看守所两旁一排小房,立着许多高牌,上面用中英文标着:我为你辩护。
桑丘忙说还等什么,递一个金币过去。识货的老警察用牙咬了咬,放进兜,暂不将二人收监,拐进一间“提供一切刑事民事辩护”的小屋,喊了声:
“老张。接活。”
屋里坐满人,一个丰姿绰约的女人慢条斯理地瞪着一个一脸威严的警察,厉声地喝道:“把手放开,有什么事和我律师说。你手放在我身上的地方收费可不比律师收的低哦。”
“到这儿还有你发言权?给我端正点,”警察厉声地回击,说着自己也笑了,又在女人身上狠狠地摸了把,“都抓多少回了,屡教不改,哪来那么大积极性。”
“怎么了怎么了?官能卖厂能卖,医院能卖学校能卖,权钱都能卖来卖去你们不管,我卖自己怎么了,宾馆的费用一分不少交,我们存在银行里的款子你们一分没少往外贷,就你们警察没事找事,弄得客人精力不能集中,我们工作也不能专心,影响的是你们地方经济!讨厌。”
“有理了。”警察叫了起来,“检查团都到茂名了,你想给我们抹黑,摘我们治安先进牌匾吗?五次三番通知就是不听,忍几天手生我教你。”
“犯了啥事?”一个梳着马尾巴的叫老张的青年迎上来。
“殴打警察。”年少的警察说。
“唔,大案。”老张看了一眼被铐的主仆二人说,“蓝眼黄毛,虽穿的寒酸,还是像有地位的人,干吗跟警察过不去。”
“怎不说他们和我过不去。”堂吉诃德说。
“对老爷也没个分寸。好端端路上走着,事就来了。”桑丘说,“还跟我们使用新式兵器,隔的那么远,嗖嗖的差点割下我的耳朵。
“没让你尝我们微冲的滋味呢,”年青的警察说,“今天刚给它上了油,怕弄脏我的手,才没带在身边。”
堂吉诃德记起两记拳,恨恨道:“只是下作的东西不检点,随地大小便。但我们路边给它如厕的设施也不完备啊,能怪畜生无知吗?又要钱,又牵马,不像话,太不像话。我要控告他们滥用纳税人的信任,得把他俩逐出警察队伍。”
“这一点,我恐怕不能服务。”叫老张的年青律师说。
“为什么?”堂吉诃德问。
“我们都以偷税漏税为荣,从中央到地方,从明星到商贩;纳税?第一说明你死脑子,第二,就是你这人没本事,政府里没人。”
桑丘的农民脑子转的快,听了直点头,那是他的理想,忙替主子发话:
“这一点咱并不计较。咱们来你国,是把你们当礼仪之帮,一点没朝拔萝卜栽葱,撵狐狸来狼——一茬比一茬辣,一伙比一伙凶上想,也从没升起过轻视心,有不足,正是咱来纠正的地方。快把老爷的马和俺的毛驴还来,你们京中大爷怕等不及了。俺那头驴可一天也没离过我,即便在家,老婆伺候再周到,都难让它满意,何况生人,吃喝就会拘谨,就会饿肚子,就不能跑路,就完不成塞老交办的任务。塞老一不满意,对你们国是老实的不利,那可真是大力士看着老婆生孩子——有劲帮不上。”
“塞老是谁?你们马戏团的团长吗?”扎着马尾巴的年青人问。
“不是。”桑丘没听出律师的讽刺,“他是我们俩的赞助商。”
“瑞典文学院从院长到院士都是塞老的门生,你们这世纪想得诺贝尔奖,全仗他老人家委派的这次考察。经济想发展,文学就要赶上,蹦蹦跳跳比人强没用。你们也不想一起,跳高你跳不过青蛙,蹦远你蹦不过蚂蚱,跑步你跑不过驼鸟,猛子你也扎不过人家鳗鱼。”堂吉诃德见仆人没说到重点,补充了一句。
桑丘接着说:“伟大的绅士堂吉诃德的随从桑丘奉劝你们,别不识字的人看布告——两眼一抹黑,字码儿码到了靠前的座,文化上去了,大国地位才能巩固,世界人民才对你趋之若鹜。惹恼了你们上层官爷,咱不担这干系。老爷的难得糊涂马你们家家都挂在供桌上,却不知这根由底细。光听这名字,就是成打的伯乐,也不一定能识出它半点能耐,你不知道它任人惟亲程度,在欧洲多年,除被一匹皇家维多利亚母马调戏过,还没受过人的委曲。”
堂吉诃德可不愿让仆人抢尽风头,瞧见双手被缚的漂亮娘们,不忘显英雄本色:
“况且,骑士道里明摆着规定,只要看到女人落难,骑士必需血溅桃花扇,柔肠寸断,不管她有七分姿色还是三分丰韵,都值得挺身而出,用游侠宽阔的胸膛,抵挡外来的侮辱。桑丘你认为如何?”
“老爷还用问吗,奴才是个骑老虎看牡丹——贪色忘命的人,别说七分姿色三分丰韵,就是三分姿色,我都会觑着眼细看——着迷得很那!只是……”
桑丘没忘目前险境,话头咽了下去。
“只是什么?”堂吉诃德怒道,“我堂吉诃德既不装假,也不作伪,路见不平从来都是武侠小说主题——锄强扶弱。你们从我身上搜去的东西上写得明明白白,承蒙各位都已拜阅。在海南接待我的官员成群结对,大鱼大肉佳人美酒,我怕声色犬马唇齿留香坏了骑士的规矩,才没跟广东政府打招呼。谁知你们对外宾不是阿谀奉迎放个屁耳提面命,就是礼待不周罚款逮捕。谁敢把我怎样,国际法中豁免权是针对谁而颁的,你们知道吗?”
“好像是对外交官。”律师试探着说了一声。
“知道就好。走,带上这位贵妇,看她孤援无助的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,一定在名誉上受到诽谤,这时候再不出手相救,传到国际社会,我在文坛的世界第一排名就会受到威胁,侠骨英名的柔情品质就成了问题,今后还怎么在仆人面前踏雪无痕。”
堂吉诃德说得一往情深,推门而出。桑丘跟了两步,见女人没动,一把拉着就走。其他人没反应过来,无动于衷。女人以为他们都被两个洋人的一番话说服,抛个媚眼,“叭嗒,叭嗒”扭身也跨门而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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